一個官方認定持證排污的鉛廠，卻是村民眾人所指的污染源。近10年來，在河南焦作修武縣馬坊村，村中兒童絕大多數血鉛中毒，污染源至今撲朔迷離。無奈之中，村民紛紛外出“躲鉛”，當地群眾一度“談鉛色變”。
到底誰在污染？
該縣環保部門表態，鉛廠手續齊全，省廳(環保廳)都有備案，并建議“去衛生部門了解情況”。
村民卻無比堅信，造成多人血鉛中毒的，就是東方金鉛。
一道看似解不開的迷，一個村莊上千人無處傾述的心酸。
——題記
一封信
2010年10月23日上午9時39分，修武縣第一實驗小學6.5班的校訊通博客上，刊發了一篇名為《關于馬坊村鉛廠問題的建議》的文章。
文章出自一名小學生之手，稚嫩的言語，“大膽創新”的標點符號，近于“天馬行空”的敘事風格，還有很多超越文章本身的“正確的”錯別字……但看完這個小學生向“省政府領導”直言的建議后，很多人的眼眶濕潤了。
現將該文章摘錄如下(記者對文章做了適當修改補充，括號內文字為記者所加，下劃線處文字為原文且該刪除部分)：
省政府領導：
以前，馬坊村是一個風景優美(的村莊)，(村里有)河水清澈見底的湖水，曾經有一段動人的故事，花草樹木(也)很茂盛。我們村還有一個地方，那是馬坊村最著名的一條小河，那里曾經有過(是)許多小孩們的快樂天地。那條小河里鴨成群，曾是著名的(孩子們的)“旅游勝地”，那里最著名的東西，就是海蟾宮用那條小河里的水生產的丑鴨蛋。
可是，有一年，鉛廠用錢給那些領導，把這個村(要求在我們村)建一個鉛廠，于是那些領導就同意了。現在，馬坊村的老人一個個離我們而去，現在的那條曾經過(讓)我(擁有)很多記憶和歡聲笑語都消失了，(的)清澈的小河(也)變成了一條廢溝，因為，他們自從把這個場子(廠子)建在這兒的時間(之后)，(就)不斷地把污水排進了河里，使大量活蹦亂跳可愛的小魚無辜死去，大把大把鮮嫩的魚草都枯死了，而他們這些狠心腸的人，(把)毒氣排出來，落在玉米葉子(上)，不過一天就會逐漸死去。現在的莊稼已經是一片荒地了，聽老人說：“這鉛廠排出來的黑氣，比那種點點微(敵敵畏)更有厲害。”
我不求什么，就是希望那些開鉛廠的人，摸一下你們自己的心胸，你們也有家庭，也有家人，那么又要如(為)何來破壞我們的家園?(我只有三點希望：)1、我希望我們全村人出動，把這些破壞我們家園得(的)人告上(訴)省政府領導，(讓他們)接受嚴重懲罰;2、建議他們以后不能再破壞任何一個家園，因為我們只有一個家園;3、建議政府把鉛廠關閉，不能再破壞(污染)人們了。
——馬坊村的一個小學生：楊小敏
近乎“支離破碎”的敘述，透露出支離破碎的傷心。
給“省政府領導”寫信的是修武縣五里源鄉馬坊村的小學生揚小敏，信中所提到的鉛廠為“焦作東方金鉛有限公司”(以下簡稱東方金鉛)。
一個村
像河南省內的大多數農村一樣，修武縣五里源鄉馬坊村以傳統農業為主，有1300多位村民，村民世代務農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農忙時，村民勤勞耕種;農閑時，或經營點副業，或娛樂消遣，男女老幼朝夕相處，日子過的雖不太富裕，但時時能聽見孩子們的歡笑，處處能感到家庭的溫情。
改變要從一個公司的落地說起。
2003年下半年，焦作市重點招商引資項目東方金鉛有限公司正式落戶修武縣馬坊村。
據相關資料顯示，東方金鉛是一家中港投資企業，成立于2003年7月份，項目總投資4.8億元，其中一期投資1.8億元，占地250余畝，設計能力為年產電解鉛6萬噸，黃金0.5噸，白銀150噸，硫酸3.5萬噸，屬該市18家重點企業之一。
東方金鉛的落戶是一道分水嶺，馬坊村村民的生活自此大有不同。
該村村民說：“建了鉛廠之后，我們這村不叫村，家不叫家，人不叫人。”
一個沒有兒童的村莊
馬坊村一位尚姓中年婦女對記者說：“用我們農村的老話講，過日子就是過孩子，現在我們雖然有孩子，但幾乎等于失去了孩子，所以，這日子過著也沒什么意思了。”
該婦女說完，嘆了口氣，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，眼神流露出一絲習以為常的無奈。
有時，恰恰是一閃即逝的無奈，更能讓人感到深深的刺痛。
如該婦女所說，如今，除了節假日之外，在馬坊村很少能看到天真爛漫的小孩子。那種三五孩童一起玩耍，家長在后面追趕著的既普通又溫馨的場面，在馬坊村再也看不到了。
原來，自2004年6月份，東方金鉛正式投產以后，馬坊村的多數村民陸續被查出身體內血鉛嚴重超標(血鉛中毒)，村民血鉛含量最高可達400ug/L(微克/升)，超出國際規定人體含鉛最高標準的4倍，并且，由于鉛塵存在的特殊性，該村0—14歲的兒童首當其沖，成了血鉛中毒的重點人群。
事出無奈，為了躲避血鉛中毒的危害，該村村民紛紛把孩子送到外地上學，平時不敢回來，只有節假日的時候，才不得不回家一趟。
可以想象，一個沒有兒童的村莊，必定沒有了歡聲笑語，也必定長期沉浸在一片親情缺席的荒蕪之中。
一個沒有孕婦的村莊
同樣是為了“躲鉛”，在馬坊村更加少見準媽媽的身影，甚至造成了村里大齡男青年娶親無門的社會難題。
該村的范秋云(化名)女士，今年50歲，當提及其兒媳婦小月(化名)時，她滿臉的愧疚，她說：“農村規矩，兒媳婦懷孕了要由婆婆照顧，就算累點，心里也是好受的，畢竟要添下一輩人了，誰能不高興。但是我們村的婆婆很少能盡到這個義務，現在想想還有點愧疚，感覺對不住媳婦。為了‘躲鉛’，村里的婦女一般檢查出來懷孕之后，就要馬上離開我們村，要么回娘家待產，要么去其他地方，就算孩子生下來了，也不敢讓回來，怕孩子太小，受不了鉛塵的污染。”
另外，據村民反映，由于該村的血鉛污染“遠近聞名”，當地的姑娘都不愿意嫁到馬坊村，以至于出現了該村大齡男青年難娶的問題。
馬坊村一位村民向記者透露：“以前，村里的男青年二十一二(歲)就結婚了，現在，我們村的男青年不好找對象了，有十幾個現在都二十七八(歲)了，還沒找來對象，就是因為別人都知道我們村血鉛污染嚴重，除非你在縣城或者外地買房，否則誰家的閨女也不愿意往我們村嫁。”
一個沒有出路的村莊
正如那位給“省政府領導”建言的揚小敏說的那樣，未建鉛廠前，馬坊村是一個風景秀美，花草茂盛的村莊，村莊里有清澈見底的湖水，湖水里有游來游去的鴨子和可愛的小魚，小鴨子在湖面劃過的痕跡里，藏著孩子們天真無邪的記憶和歡聲笑語，藏著當地的土特產丑鴨蛋，也藏著馬坊村的未來和出路。
現在，該村不再風景秀美，花草茂盛，而是整天被籠罩在刺鼻難聞的有毒氣體中，地上鋪滿一層灰塵，村民們晚上睡覺不敢開窗戶;湖水不再清澈見底，里面也沒有了可愛的小魚。
孩子們的童年記憶和歡聲笑語從此銷聲匿跡，就連田地里的農作物都嚴重減產，當地的農作物和土特產因血鉛超標的惡名賣不出去。
除此之外，馬坊村的孩子們因血鉛中毒，出現了反應遲鈍、記憶力下降等問題，致使該村的學生與其他村莊的學生相比，學習成績明顯落后。
該村村民說：“馬坊村的所有出路和未來都被一個叫血鉛中毒的噩夢給堵死了。”
一滴淚
馬坊村村民和血鉛中毒的斗爭似乎是一場徒勞的游戲：充滿血與淚的現實，逐漸淡化在對美好生活遙遙無期的奢望里。
經查實，東方金鉛投入生產以來，該村村民血鉛超標的人數越來越多，所檢查出的血鉛含量也在逐漸升高，但據相關部門公示的信息，村民矛頭直指的東方金鉛卻各項手續齊全，排污指標達標。
除了東方金鉛外，馬坊村周邊并沒有其他重金屬企業，那么，村民們飽受折磨的鉛污染從何而來?
2009年，馬坊村村民范栓牢(音)、李小金(音)、楊春和(音)及范改戶(音)等6名村民代表，帶著鄉親們的重托和希望，還有近千頁的村民血鉛中毒化驗報告，去北京上訪。上訪結束后，6人剛剛回到馬坊村，“意外”就發生了。
至今，該村村民憶起此事，仍然心有余悸。
村民說：“6名代表剛剛回到村里，就有一群不明身份的人，沖進范栓牢的家里，把范栓牢給狠狠的打了一頓，打過之后仍不解氣，就把范栓牢家里能砸的東西全砸了，東西砸過之后又打了范栓牢一次。遭到那幫人毆打的，還有李小金和楊春和的兒子楊濤(音)。6個人去上訪后，4個人都被打了，范栓牢被打成腦震蕩，其他三個人傷勢不等。”
村民私下里對記者說：“從那之后，村里再沒人敢去上訪了，有能力的搬到縣城或者焦作市住，沒能力的啥都不敢說了，只能還在村里住，繼續忍受鉛塵的污染。”
如今，馬坊村村民已不再像剛開始那樣“談鉛色變”了，他們甚至不再去為孩子或者自己檢查血鉛含量，村民們說：“根本不用去醫院檢查，就知道血鉛含量高的多，另一方面，就算查出來血鉛中毒了，又能怎樣，根本沒人管這事，自己又沒錢治療。”
對于馬坊村多數村民血鉛中毒的現狀，東方金鉛也有相應的舉動。
村民可以按時到村委會領取由東方金鉛提供給村里的“支農資金”：兒童每人每月300塊錢，60歲以上的老人，每人每月30塊錢，年輕人則沒有任何補償。
不過，記者采訪時發現，村民們對東方金鉛提供的“支農資金”并不買賬，他們認為所謂的“支農資金”應該叫“污染費”。
該村5組一位李姓村民對記者說：“鉛廠給我們的這點錢，不是支農的，是要封我們的嘴，是要我們和孩子們的命的。”
一座“血鉛王國”
自2004年東方金鉛投產以來，馬坊村周邊的鉛污染及群眾血鉛中毒事件曾被全國媒體關注，一時間，血鉛中毒的村民們的健康狀況也成了社會關注的焦點。
2005年7月26日，河南日報以《修武縣五里源鄉馬坊村鉛污染"嚇跑"一村學童》為題，報道了因東方金鉛排污，造成馬坊村多數兒童血鉛嚴重超標，為“躲鉛”，村內兒童紛紛“逃”到外地上學的事實。
報道中同時提到，參照國外有關標準，兒童血鉛含量低于60微克/升為相對安全，大于100微克/升為鉛中毒。2005年1月份，由河南省職業病防治研究所出具的化驗結果中可以看到，馬坊村被調查的275名兒童中，有222人血鉛超標，鉛中毒兒童的比例高達80.7%。
2005年9月19日，中央電視臺《焦點訪談》欄目，以《鉛廠何以貼在村邊》為題，對馬坊村多數村民血鉛中毒事件進行了報道，報道詳細披露了東方金鉛存在占用基本農田、未批先建、環保手續不齊全、偷排污水廢氣、廠址與居民區距離不符合相關規定等事實，報道指出，馬坊村村民集體血鉛中毒的的罪魁禍首就是東方金鉛。
近日，記者再次關注馬坊村血鉛中毒事件，該村一知情村民為記者提供了一份多達近千頁的血鉛化驗報告，該報告的檢測時間為2009年11月18日，化驗單位為：西安市中心醫院職業病研究所·西安市中毒診治中心。
在近千份血鉛化驗單中，記者看到，2009年11月份，馬坊村共有723名0至14歲的兒童和少年參加了本次化驗，化驗結果為，血鉛含量在100微克/升以下的人數不到30人，剩下的近700名兒童和少年都已成為血鉛中毒患者，血鉛中毒患者占總抽查人數的96.81%。
該村民講：“2009年化驗的時候，有20多名孩子血鉛不算超標，但現在又過去了好幾年，可以肯定我們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血鉛中毒了，更嚴重的是，鉛廠北邊不到1公里處就是南水北調工程，這樣下去，鉛污染有可能向全國蔓延。”
2013年7月10日，關于馬坊村多數村民血鉛中毒一事，焦作市修武縣環保局向記者提供了一份說明材料，東方金鉛污染與否，定性如下：“到目前為止，檢測結果顯示，焦作東方金鉛有限公司排放污染物符合行業排放標準。”
既然沒有污染，為何多人血鉛中毒？該縣環保局相關負責人建議記者“去衛生部門了解情況”。
如今，東方金鉛合法持證排污，各項指標均在國家要求范圍之內，但以馬坊村為圓心的一個血鉛王國已經形成，并且正在向四周擴張。村民們擔心，長此以往，毀掉的不僅僅是馬坊村的幾代村民，也不會僅僅只是一個村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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