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過山車式的光伏產業變革中,企業個個自危。
1月19日,國內光伏巨頭之一無錫尚德太陽能電力有限公司(以下簡稱“尚德”)終于對員工呼吁作出回應,稱“受困產能過剩、歐盟雙反等諸多不利因素,中國光伏產業整體遭遇困境,不能發放2012年年度績效獎金。由于運營資金困難,將分期分批發放員工‘長年服務獎’。”
尚德的表態,是針對四天前尚德員工發表的《尚德員工的共同呼吁:開除CEO金緯》公開信的回應。員工們在信中列舉了尚德CEO兼CFO金緯的三大罪狀:一是獨攬大權、用人唯親,在各個要職均安插自己人,將公司創始人、前CEO施正榮逼入被董事會拋棄的境地;二是其進行了一系列的裁員,導致公司動蕩,影響了國內市場業務,還計劃將無錫尚德破產,以保全上市公司尚德電力;三是他與政府、銀行、供應商的交往中態度傲慢,致使與各方關系降至冰點等,員工們指責其應為公司業績下滑負責。
金緯是在光伏產業陷入全面蕭條、尚德市值縮水95%,并由于股價連續低于1美元面臨退市的情況下臨危受命,此前“在普華永道中國香港、美國事務所呆了十年”。一位尚德前管理層透露,上位后的金緯通過“裁員降薪、控制公司的成本開支、減少不必要的管理層級、勸退部分管理者等措施”保住了公司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中上市地位,卻也因此動搖了施正榮的地位。
2012年8月,尚德在為緩解資金壓力準備出售海外資產GSF基金的過程中,被指涉嫌欺詐,時任CEO施正榮難辭其咎,一個月后金緯擠下施正榮,成為尚德新任的CEO,后者擔任公司董事長。
“國內企業創始人與經理人內斗的戲碼已不新鮮。”有分析人士向本刊記者表示,“但光伏產業形勢已相當嚴峻,公司內部又遭遇動蕩,考驗著作為職業經理人的金緯的能力。”
截至2012年年末,在美國和歐洲共同對中國光伏產品實施反傾銷的懲罰性稅收之后,在美上市的中國光伏公司總市值已跌去九成多,國內一大批中小光伏企業宣告倒閉或停產。在空前的行業危機中,尚德到2012年第三季度的負債35.82億美元,資產負債率高達81.8%。今年3月,尚德還有一筆高達5.7億美元的可轉債到期。
內憂外患下,留給金緯的時間已經不多。
光伏今昔
2001年,國家推出旨在通過以光伏發電、風力發電等新能源解決2100萬偏遠山區人口用電問題的“光明工程計劃”,中國光伏產業就此迎來大發展時期。
從英利新能源集團的“多晶硅太陽能電池及應用系統示范工程”、尚德安裝第一條多晶硅太陽能電池生產線,到2005年《可再生能源法》的通過和地方各級財政補貼等內外因作用下,我國光伏產業規模從零星幾家公司快速發展到在2007年躍居為全球最大光伏電池制造基地。2012年,在美和國內滬深上市的光伏公司分別達到了10家和25家。
然而,盛極必衰是不變的真理,國內光伏產業“大躍進”式的發展打破了市場供求平衡。數據顯示,當2011年全球光伏組件突破50GW時,全球光伏裝機量只有大約25GW。與此同時,由于金融危機影響遲遲未消退,德國、意大利等光伏大戶宣布減少或限制太陽能發展,這讓以歐美為主要出口市場的中國光伏組件公司開始感到絲絲涼意。
資料顯示,浙江40多家中小光伏企業在2011年倒閉,這是光伏企業大發展時期以來的首次倒閉潮。賽維、晶澳、中電光伏等多家在美上市企業在2011年第二季度出現虧損,尚德也未能幸免。
施正榮一方面將2011年全年出貨量預期由此前的2.2GW下調至2GW,同時準備了1000萬美元人員遣散費用。當時業界還盛傳尚德有可能被收購或破產,但被尚德官方否認。雖然如此,尚德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股價也從高峰的近90美元跌至2美元。到2011年年底,尚德電力已從上年的2億美元凈利變成凈虧10億美元。
更為雪上加霜的是,美國開始制裁中國光伏企業。2011年10月,美國光伏企業Solar World要求對中國光伏企業展開“雙反”(反補貼、反傾銷)調查,11月正式立案件調查。2012年3月和5月,美國作出對中國光伏產品征2.9%至4.73%的反補貼稅和31.14%至249.96%的初裁決定。
有業內人士告訴《IT時代周刊》,“美國不是光伏產品出口地,此番裁決影響不大。”不過,尚德的股價仍從4美元跌至1.6美元。也就在這段時間內,職業經理人金緯加入尚德。
按照尚德員工在公開信中的說法,2011年3月,金緯面試時用一句“我還是有兩把刷子的,我幫你把股價搞上去”說服了施正榮,接替張怡成為尚德新的CFO。
未曾料到,抱著解決問題的初衷卻引發了另一起風波。
雙方博弈
2012年8月,為緩解資金壓力,尚德旗下在美上市公司尚德電力出售海外資產環球太陽能(GSF)基金。不料,審計公司在評估過程中卻發現這項資產根本不存在。
根據尚德公告,GSF的下屬公司SolarPugliaII在2010年5月從中國國家開發銀行獲得5.5億歐元貸款,用于位于意大利的太陽能電站建設項目。尚德電力為這筆貸款提供了擔保。同時,為了保護上市公司股東的權益,尚德要求借款人方面拿出相當資產進行“反擔保”,而GSF母公司GSFCapitalPteLtd把賬面價值為5.6億歐元的德國債券作為反擔保資本。根據雙方協議,一旦項目公司違約,尚德可自主出售和處理這筆5.6億歐元的債券。
事件的爆發對尚德造成致命打擊。第二天,美國一家投行分析人士就指出:“尚德資金鏈難以維持,破產重組是唯一出路。”施正榮由此成為國外資本市場和媒體討伐的對象。一個月后,金緯替代創始人施正榮成為尚德新任CEO。
頗具玩味的是,主持審計GSF擔保事件的正是金緯。因此,尚德員工在呼吁“開除CEO金緯”的公開信中稱,是金緯給尚德造成了致命打擊,因為“美國分析師借GSF事件扯出公司深陷債務危機的消息速度之快,攻擊點之精準,對公司狀況了解之全面,令人匪夷所思。”
掌管大權后,金緯改變了低調沉默的作風,“對戰功赫赫的元老和辛苦無助的普通一線工人實施裁撤,同時安插親信控制公司。”據悉,時任COO的Andrew Bebee、歐洲尚德總裁Jerry Stokes、美國尚德總裁John Lefebvre三位大將已全被裁撤,由朱敏、李中能分別掌管公司運營、信息安全兩項核心資產。
此外,就在員工要求罷免金緯的第二天,一份由尚德前任和現任高層聯合制作的調查報告迅速出爐,內容直指董事長施正榮涉嫌轉移資產掏空尚德。
報告顯示,輝煌硅科技投資(香港)和亞洲硅業(青海)有限公司先后在2006年英屬維爾京群島公司注冊,這兩家公司與尚德構成了一個貫穿產業鏈的上下游鏈條——由亞洲硅業生產多晶硅,再賣給輝煌硅業制成硅片,最后賣給尚德做電池片。但在財務狀況極為不佳的情況下,尚德依然要以高價購買上述關聯企業的材料。而香港輝煌的實際控制人正是施正榮。
上述資本界人士認為,尚德創始人團隊和職業經理人之間的爭斗已經公開化。
形勢堪危
有觀點認為,內外交困的尚德稱得上中國爆發型企業的一個縮影。
在尚德撬開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的當天——2005年12月14日,施正榮對友人說:“從此以后,我再也不會去掙一分錢,我就花錢。”
2006年,在多晶硅價格一路狂飆猛漲時,施正榮堅持與美國多晶硅企業MEMC簽署了一份十年的供應合同。當多晶硅價格泡沫破裂,尚德又不得不花2億美元解除合同,以減少損失。不過,施正榮又決定與一家韓國多晶硅企業簽訂新的長期合同,他認為“得多晶硅者得天下”。
施正榮錯判了形勢。目前,多晶硅價格已跌至20美元/公斤左右,無論是與美國簽訂的80美元/公斤還是和韓國的35美元/公斤,都大幅高于市場價格,這讓尚德背負巨大成本壓力。“長期無節制、無效果的混亂投資燒光了尚德的積蓄,最終導致目前的境地。”一位離職的管理者直言。
頭腦發熱的不止施正榮。隨著尚德上市,看到商機的地方政府也一窩蜂踏足光伏產業,眾多“太陽城”和“光伏產業園”應運而生。本刊記者掌握的資料顯示,僅江蘇一省就先后建設了常州、無錫、金壇、常熟、鎮江、揚州、鹽城、徐州、泰州、高郵、啟東、蘇州等光伏產業園。據不完全統計,“全國有300座城市提出大力發展光伏產業。”
另一方面,做大的尚德沒能擺脫中國成長型企業中經常出現的資本怪圈。此前,后谷咖啡、相宜本草等諸多知名企業先后被爆出創始人與投資方鬧僵,甚至決裂的消息。2012年,吳長江與閻炎對雷士照明的博弈,令創始人與投資方之爭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。
資本界人士表示,“企業發展出現偏差的時候,需要通過不斷地交流并作出調整。只有雙方的利益和戰略眼光一致才能夠把企業做大做好。鬧僵甚至訴諸法律,輸的都是雙方。”
根據財報顯示,尚德目前負債總額高達223.7億元,市值從上市之初的49.22億美元跌到如今的1.49億美元左右。面對如此差的財務數據,如果尚德再陷入內耗,“那么可能真的要走上破產的道路。”無錫市政府一位相關人士表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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